鲁昂:贞德记忆

以前一直觉得贞德的姓很帅,D'Arc,Arc 是“弓”的意思,D' 是 de 的所写,表示所属关系,约等于英语中的 of。而且姓氏中带有 de 通常是贵族。可这并非铁律,有些显贵的姓氏中并不带 de,而带 de 的未必是贵族。
我并不知道贞德的祖上是不是贵族,还在猜测贞德是不是和那位没落的“刘皇叔”类似的角色的时候,一个法国人告诉我说,贞德这个 D'Arc 的姓氏,只不过表示她祖上来自 D'Arc 这个村庄。
法国的姓氏出现较晚,原本法国人都只有一个名,但随着人口增多越来越容易混淆,于是开始给家族冠姓。姓氏可能是人的特征、职业、原籍、住所等等。当特权阶级将姓氏与封地挂钩,并以“de”将名和姓相连,de 就成为贵族姓的一个标志。
拥有一个“类贵族”姓氏的平民贞德,成为法国历史上不容忽视的一个人,甚至在前段时间中国反法情绪高涨的时候,早已作古的贞德也被卷入纷争。“贞德=妓女”,“解放科西嘉”,法国国旗上的纳粹标志……这场景似乎是法国人最在乎的。但我在国内的报道中并未见到照片,这里也就不贴了。
换一个角度来说,贞德成为中国人攻击法国人时的一个目标,这是否正好说明了圣女贞德的知名度呢……
这算是名望的代价之一吧。

记得三年前就听一个法国人说,贞德是唤醒法兰西民族意识的第一人。
英法百年战争原本只是英国和法国王室的王位继承权之争,但是贞德却将其演变为法兰西抵抗侵略的战争,并扭转了法国在阿金库尔战役后一败再败的颓势。但解了奥尔良之围后,贞德并未来得及扩大战果,就结束了她的军旅生涯,沦为英国人的阶下囚。她1429 年 4 月底初上战场,1430 年 5 月底被俘,1431 年 5 月底被处死。她在战场冲锋陷阵的时间,与她在教会接受审判的时间,相差无几。
旧市场广场
旧市场广场(Vieux Marché)是个特殊的地方。1431 年 5 月 30 日,贞德就被烧死在这里。1979 年,在贞德殉难处建起了一座教堂,即圣女贞德教堂。圣女贞德教堂外竖立着一座十字架,据说就是当年摆放柴堆的所在。

圣女贞德教堂
圣女贞德教堂,感觉不太像教堂,可能是因为太“现代”了。但是里面的布置还是挺温馨的。

贞德的主题并不突出,彩绘玻璃上描绘的是早期诺曼人的生活,和贞德并无干系。关于贞德,只是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些简略的介绍而已。
那些介绍中摘录了贞德的一些语句。看起来很不像文盲说的话。
此外,还有一张地图,真是个好东西。上面的箭头绘制了贞德离开家乡后,余生的轨迹(下图的左下方)。

箭头的起点是栋雷米(Domrémy),那是贞德的出生地。她在那里听到了一个声音指引她驱逐英国人。于是她前往沃库勒尔(Vaucouleurs),要求那里的守军将领带她去见法国王储查理。
从沃库勒尔,她穿越大片敌占区(图中斜线处就是英占区,格子处是勃艮第控制区域,当时他们是英国人同盟)来到了法国王储所在的希农(Chinon)。从希农又辗转普瓦捷(Poitiers)接受检查,此后前往奥尔良(Orléans)前线,加入解救奥尔良的远征。
当时法国丧失了北部领土,南北交界的重城奥尔良被英军围困。法国人如果精神正常,应当不会让一个年仅十七岁的自称上帝派来的不知是不是有臆想症的文盲女孩领军打仗——又是如此重要的战役。如果他们不是精神不正常,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他们是死马当活马医,已经别无他法。
横竖是个死,不如试一试。

结果法军大获全胜。如果说英国人在阿金库尔战役中的胜利是戏剧性的,那么法国人在奥尔良之役中的胜利则是奇迹般的。贞德创造了奇迹。
创造奇迹的贞德剑指兰斯(Reims),即传统上法国国王的加冕地(至于法国国王为何要在兰斯加冕,是有说法的,但是我忘了……)。深入敌军腹地,攻陷兰斯后,立即在兰斯帮助王储查理加冕为法国国王,王储成为查理七世后,也有拥有了统调全法的权力。
贞德随后在收复巴黎(Paris)的战斗中负伤,这次军事行动后来因为法国王室一纸命令半途而废。
贞德被俘是在贡比涅(Compiègne)。因为害怕英军混入,守军在贞德的部队完全返回之前就关闭了城门,贞德和小股部队被拦在门外,成为勃艮第人的俘虏。贞德被俘后,查理七世似乎对解救她并无太大兴趣,反而是英国人对她格外重视。他们花重金购买了贞德,并出资“赞助”了对贞德的宗教审判。贞德被送往鲁昂(Rouen)接受审判,并最终被烧死在鲁昂,她残存的骨灰被投入流经鲁昂(也流经巴黎)的塞纳河。

很难猜测当初查理七世的想法。但是,奥尔良之围即解,又在兰斯加冕后,查理似乎也已经不再那么需要贞德了。贞德不死,还可以用来打击一下英军。但是贞德不死,就能继续做法国国王的恩人,奥尔良的救星,上帝的使者。贞德死,有好处有坏处。贞德活,一样有好处有坏处。因此贞德的死活,听之任之即可。又或者是查理还没来得及把帐算清楚,英国人就把贞德买走了。

贞德教堂的对面有个贞德博物馆,入口很小,和一般的小商店无异。下图来自维基百科,我们并未给它拍照。由于错过了一班火车,到鲁昂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时间很紧,因此没有在博物馆多做停留,想多留点时间给贞德塔。

贞德塔
贞德塔是最靠经火车站的一个“景点”。从火车站出来,眼前就是贞德街。往前走,在一个路口可以看到这个东西,本是城堡的一部分,为 Donjon,我不知道中文该如何称呼它。因为这个 Donjon 就是贞德当年被囚禁的地方,于是它后来被称为贞德塔。
当然,对于历史,很少能有定论。有些人就认为贞德被关押的地方是在该城堡的另一个 donjon,只是现在这个 donjon 是唯一留下的那座城堡的建筑,除了这里无处凭吊了。

这个地方并非每天都是全天开门,我去的那一天是周日(因为周日有特价火车票……),到的时候是中午,而开门时间在下午两点。
于是,虽然最先看到的是贞德塔,我还是先去了其他景点,将贞德塔放在了最后参观。

贞德塔对学生是免费的。但是——当然了——需要学生证。我的同伴并未携带学生证,那个法国人也放行了,还说:今天给你们进,明天可不行了哟!
于是拿了两张免费票上去。

贞德在这个地方度过了她最后的日子。不知是否会有人怜惜于贞德被人利用。其实,很明显,贞德被查理利用了。英法百年战争只是英法两国君主和贵族争权夺利的战争,贞德在捍卫她的祖国的同时,却不自觉地充当了法国王室的工具。

但很多时候,被人利用并不总是愚蠢。一个不甘心被任何一方利用的觉悟高的聪明人,到头来只能生活在极度自我的世界中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碌碌无为。
英法百年战争因王位继承问题而起,双方为争夺地盘而战,但是贞德改变了它。贞德改变了战争的性质,至少对法国人而言如此。这是贞德的伟大之处,没有任何一个“聪明人”能够办到。

沿着贞德塔的阶梯向上走,空间并不大,但是布置还是颇有特色。隔着狭窄的窗户看着外面,不难想象被长久关押在这样一个狭小空间的压抑,无怪乎贞德曾经跳到外面试图逃生。很幸运、抑或很不幸的是,贞德没有摔死,甚至没受重伤。
当然,她的逃亡也没有成功。

贞德塔内除了展示一些历史档案外,还有不少贞德肖像和艺术家们的其他作品。

很帅,不是么?
但是这些只是艺术形象而已。贞德生前只留下一张肖像,在下图的左下角。

看不清?好吧,我承认,我也看不清……
所以,来看这张来自网络的清晰版的(呃……相对清晰版本):

由于我们到达时候已经4点多,时间比较紧张,展示的手稿我来不及看,于是拍照,好回去研究,但是后来才发现照片太模糊了……

估计是当年审判和给贞德翻案的审判文书。贞德终其一生都活在民众的怀疑之中,她也是以一名“巫女”的身份被烧死。战争结束后才开始对贞德一案重新审判,在贞德死去二十多年后,法庭终于宣布了贞德的清白。
而贞德被封圣,则是此后近五百年的事情。

沿着阶梯转上去,来到上一层。
有个模型,贞德时代的鲁昂。

到这一层展览其实就结束了,但是,千万不要放过顶层。只管继续往上爬,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顶层只有狭窄的通道,而且只开放了一小段,其他地方被一扇门阻隔。

旁边的水泥不知道裹着什么。我们很想知道。但是根本看不到。于是,使出浑身解数上蹿下跳,最后爬上水泥台,终于看清楚了。
其实没什么东西……

但是这地方气氛确实很好,很像一个幽暗牢狱。

我们临走才发现,这地方有摄像头……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在摄像头底下呢。
幸而到了下面,发现那个法国人没有看监视屏幕,在干自己的事呢。
我们赶紧溜~~~

死生之间
贞德被捕之后,直到她被处死,那一年的她是在死生之间。一个单枪匹马的女子,面对老谋深算的法庭,面对死亡的威胁,面对一些人的花言巧语,还面对对自己信仰的质疑。她动摇了,并因其动摇而更显其真实。
对贞德签署弃绝书的原因,如今有很多的解释: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东西;她当时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法庭以上帝的名义欺骗她,等等。
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贞德是否真的在信仰上动摇过,也不知道贞德签署那份弃绝书的真正原因。所有的可能都只是猜测。没准贞德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对贞德的审判过程被人们津津乐道,仿佛这场审判是专为展示贞德的智慧而隆重上演的一出广告剧。贞德的一些回话被誉为“可以写入教科书”的精彩语录。
一个最广为流传的“节目”,就是“你知道自己是否生活在上帝的恩宠里”。这是个陷阱。按照当时的教规,没有人能够肯定自己得到天主的恩宠。如果贞德的回答是肯定的,她就是认罪了。如果贞德的回答是否定的,那还是认罪——她是被上帝抛弃的罪人。
贞德的回答是:若我不在,愿上帝将我投入其内;若我在,愿上帝留我活在其中。
于是就有很多人折服于贞德的超凡智慧,认为她表现出超越其年龄的、令人不可思议的成熟、果敢和智谋。
而贞德的下一句话却被忽视了:如果让我知道我不在,我将是世界上最感不幸的。
那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她的心声。

撒过谎或者见过别人撒谎的人都很容易发现,一旦扯谎,就要撒更多的谎来圆谎。再高明的人也很难不露马脚。
贞德面对长达数月的审判,审判者的目标是将她处死。贞德任何前后不一的话都可能给对方提供充分的材料。但事实上贞德没有给对方这样的机会。
从我的头脑中判断,这只能证明两点:1、贞德所说即所想,她没有耍花招。2、贞德的信念坚如磐石,不曾动摇。
这不是智慧,而是人格。
一个20岁不到的小丫头,她能有什么城府?能辨别多少陷阱?我们总是被一层外衣所迷惑,惊叹于一种智慧,一种口才。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外壳,真正的内在是其人格和观念。口才好的人比比皆是,但是雄辩家却永远比诡辩家少得多——当口才只能为自己虚弱的观点做辩护,再好的口才只能用于诡辩之途,这时的口才只是让人唾弃的花架子而已。一个最佳的辩手应当拥有最为高尚的人格,而非最为花哨的口才。
或许这年头言不由衷的人太多,人们都快忘记了还有言为心声这回事。
为什么法庭抓不住贞德的把柄?因为贞德的立场和观念原本就无懈可击。这并不是智慧的较量,而是人格的对比。
因此更多人欣赏着贞德的智慧演出之际,我却折服于贞德的为人,在我看来,只有拥有一颗不掺杂质的心,才能在心怀不轨的法庭面前从容不迫——那不是光靠智慧就能做到的。

对贞德的话不敢乱译,只是挑几句说个大意:
问:你从何时起开始听到那个声音?
答:昨天和今天我都听到了它。
问:那个声音来自上帝吗?
答:是的,是他的安排。我对此深信不疑,就像我坚信天主信仰,坚信上帝从地狱的痛苦中拯救了我们。
问:你知道自己是否生活在上帝的恩宠里?
答:若我不在,愿上帝将我投入其内;若我在,愿上帝留我活在其中。如果我得知我不在,我将是世界上最感不幸的。但倘若我是有罪的,我相信那个声音不会降临于我。我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听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