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万骨枯
老爸老妈非要我去考驾照，老爸要我在法国考，老妈建议我去上海考……
一致的看法是，我运动神经一向发达，很快就能考出来。
他们还记得，当年我一爬上自行车几乎就会骑了，踩着溜冰鞋走了两步就能溜了……
不管什么运动项目，一学就会。
我印象很深的是，小学时候，我是班里跳远的第二名，比一个男生少跳1~2厘米。有一回女生立定跳远考试，老师偷懒，直接在沙坑旁的平地上划了分数线和距离，免去他一一丈量的麻烦。结果，我是唯一一个跳过满分的，而伙伴们大多都没过及格线。我看着觉得不对劲，问老师：“这个是男生标准吧？”老师自信满满，打开教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核对，果然是男生标准……
我还经常被老师拎出来做动作演示——我现在发现，我的几个体育老师个个爱偷懒！
但我被体校选中，并不是因为这些琐事，而是因为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上，我歪着脖子拿下了第一，看上去非常轻松。
我歪着脖子，是因为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把脖子扭到了……
然后我被少体校的教练相中，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不上，跑去市郊的体育场训练，而后在朦胧月色下背着书包再长途跋涉回到家里。
那时候看师姐们的钉鞋觉得很酷，当然我这样的菜鸟是不会配备这种高级装备的。而且我连我在练什么项目都不知道，每天的功课就是跑步。长跑，短跑，长跑，短跑，跑了又跑……
其实我在校运会上不仅仅参加了短跑，还报了跳远项目，歪着脖子跳了第二。但是那时候显然不是因材施教的，把我招进去，直接塞到一群练了好久的比我大很多的家伙的队伍，一起跑了。当时唯一一个比我小几个月的还是个男生。
我不记得当时觉不觉得辛苦了，只知道无聊是肯定的。我一点都不喜欢田径，我尤其不喜欢长跑。当初如果是羽毛球跆拳道之类的，我说不定还挺有兴趣。
最后，老妈受不了了，因为我的功课都得让同学带回家，同学抄好了小条，告诉我该做哪些题目。
老妈说：不许再练了！
正中我的下怀。我和老妈一拍即合，不去了。
小时候的我，除了体育，啥都不行来着……
所以，我儿时唯一的梦想，就是看上去风光无限的奥运冠军。
在我的印象里，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没有老师喜欢我。语文老师尤其讨厌我。有一次，我没有答上她的问题，我似乎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不愿意回答。老师叫我站到教室后面的墙角。这好像是差生待遇了吧……我往后走的时候，她还在我身后拿教鞭戳我，推着我往教室后走。接着，另一个同学答不上问题的时候，她就让人家直接坐下了。这种不平等待遇在我幼小的心灵烙下深刻的烙印，记性一向不好的我，对她让那个同学坐下的那一幕记忆犹新。
不过，那个受那偏心老师保护的同学，在小学高年级直至初中，倒是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的我确实很沉默也很懦弱。这个老师把我安排到一个非常调皮凶悍的男生旁，结果我总是被欺负。老妈后来发现我身上的伤痕，大怒，冲到学校找老师算账。我就这样在老妈温暖的羽翼下躲着，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直到今天，老妈都担心我，总是觉得我容易被欺负……
我现在回忆，无论如何想不起我当初对学校、老师和同学的感觉了，我只记得我沉默寡言。那段记忆中的我，总是一言不发，孤身一人。似乎对自己、对周遭都是麻木不仁。家里人和亲戚们都很“佩服”我，说我可以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耳不闻。
我猜测，如果在小学一二年级时，我被体校选去，遇上一个重视我、对我好的教练，我可能就义无反顾地投入她的怀抱，再也不要回学校了。
我升上三年级时，换了一批老师。拿到了批改后的暑假作业，我非常意外地看到语文老师给我打了“优”——我的语文……不仅仅是语文，我所有的除了体育的功课，已经被以前那个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鄙视到了没法再鄙视的地步了。我也不知道她对我的仇恨从何而来……
新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却很喜欢我，我的作文经常得优，总是被表扬。有些作文我自己都不知道好在哪里，于是老姐看了以后告诉我好在哪里：或者因为活泼，或者因为深沉……
老妈一直就记得我那个老师。老妈说起我的童年的时候，经常提到她，说她待我真是不错。
地狱天堂，冷热两重天。
结果，我被体校选中，恰在小学三年级。
校运会的时候，在检录处，我身旁两个学生窃窃私语，她们老师问她们在说什么。其中一个指着我说：“我大班跟她一个班，她跑得很快很快的！！”
而我一点都不记得这个幼儿园同学了……
她们老师瞄了我一眼，安慰说，重在参与云云。
借这个我不记得的老同学的吉言，我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决赛的时候以绝对优势夺冠，同学还说：看你歪着脖子，跑得不紧不慢的……
而跳远比赛，因为一轮一轮地淘汰，跳到后来，负责丈量的不再叫我的号码，直接叫唤：歪脖子跳！
后来，班主任告诉我，体校招我去训练。
其实根本没有教练来看过我，完全只是因为我校运会上的成绩。这种选拔方式我觉得实在不科学……
不过那时候还是去了。看到的是一个带了一茬小学生的对自己的工作颇为不耐烦的女教练。
就像我说的，我都不知道把我招去是练什么项目的。到了那里，先被打发着跑个两三圈热身，她则继续照看着一组压韧带的队员，很酷地双臂抱胸，一脚踩在人家背上，把他的胸按到草地上。
这种压韧带的动作对当时的我来说，做起来还是很轻松的。当时脑子里也没想人权问题，只觉得这个教练并非善类……
跑完几圈，然后，分组练习冲刺，然后，往返跑，然后，30米，50米，100米……
后来我罢练，她也没来找我。她手下的人实在太多。
我后来说，当年要不是让我练我不喜欢的田径，没准我就练下去了。
老妈说：你还真想靠体育来吃饭？！别说那一行成名率低，就算真拿了世界冠军，没有知识，退役了能干什么？！
其实做一个业余选手还是不错的，惨的是进了省队、国家队二队，或者虽然进了国家队却没机会参加奥运会的……
不久以前，偶然的机会，看了一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基层滑冰教练的故事。我是从中间看起的，所以并不知道片名，后来网上查到，叫《破冰》，被划为“体育励志片”，并且似乎很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教练的执着上。
而我没有。
这种程度的执着是没法打动我的，它太普通、太没特色了。
但是，有一些情节我印象很深。
这个教练带的第一批小队员，我记得倒是最清楚。他曾经非常看好一个女孩，她像个孩子王，胆子大，又总是跑最快。
时光荏苒，在电影中却只是一闪而过。
我惊讶地看到，这个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仍然在教练身边。
省队是她前进的终点，她回到了家乡，帮那个教练打下手。
她小时候，那个教练一直逼着她练滑冰，指望她有朝一日成为世界冠军。她几次因为课业想放弃滑冰，都被教练拉了回来。现在，她问：现在我说我不练了，你不会再拦我了吧。
教练觉得对不起她，跟自己的妻子说，她当年功课很好，如果不是被他逼着练滑冰，没准这会儿就在北京念大学了……
还有一次，教练在医院，经过一个走廊，忽然被拖地的女清洁工一把揪住：你也有到医院的一天！
教练莫名其妙，那个女人仍然揪住他不放：你不认得我了，我可认得你！当年要不是你骗我说可以拿世界冠军，非要我去滑冰，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这个骗子！骗子！
这个凶悍的女人把昔日教练暴打一顿。
又一次，教练被扫大街的清洁工认了出来。又是他以前的一个队员。
他问：你挺恨我的吧。
她说：怎么会？你知道吗，跟着你练滑冰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最后，教练真正的安慰是，他总算是教出来了一个世界冠军。
所以，编剧其实还不那么残忍。
不过，我看完片子，对那个教练没有什么感觉。
我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致的看法是，我运动神经一向发达，很快就能考出来。
他们还记得，当年我一爬上自行车几乎就会骑了，踩着溜冰鞋走了两步就能溜了……
不管什么运动项目，一学就会。
我印象很深的是，小学时候，我是班里跳远的第二名，比一个男生少跳1~2厘米。有一回女生立定跳远考试，老师偷懒，直接在沙坑旁的平地上划了分数线和距离，免去他一一丈量的麻烦。结果，我是唯一一个跳过满分的，而伙伴们大多都没过及格线。我看着觉得不对劲，问老师：“这个是男生标准吧？”老师自信满满，打开教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核对，果然是男生标准……
我还经常被老师拎出来做动作演示——我现在发现，我的几个体育老师个个爱偷懒！
但我被体校选中，并不是因为这些琐事，而是因为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上，我歪着脖子拿下了第一，看上去非常轻松。
我歪着脖子，是因为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把脖子扭到了……
然后我被少体校的教练相中，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不上，跑去市郊的体育场训练，而后在朦胧月色下背着书包再长途跋涉回到家里。
那时候看师姐们的钉鞋觉得很酷，当然我这样的菜鸟是不会配备这种高级装备的。而且我连我在练什么项目都不知道，每天的功课就是跑步。长跑，短跑，长跑，短跑，跑了又跑……
其实我在校运会上不仅仅参加了短跑，还报了跳远项目，歪着脖子跳了第二。但是那时候显然不是因材施教的，把我招进去，直接塞到一群练了好久的比我大很多的家伙的队伍，一起跑了。当时唯一一个比我小几个月的还是个男生。
我不记得当时觉不觉得辛苦了，只知道无聊是肯定的。我一点都不喜欢田径，我尤其不喜欢长跑。当初如果是羽毛球跆拳道之类的，我说不定还挺有兴趣。
最后，老妈受不了了，因为我的功课都得让同学带回家，同学抄好了小条，告诉我该做哪些题目。
老妈说：不许再练了！
正中我的下怀。我和老妈一拍即合，不去了。
小时候的我，除了体育，啥都不行来着……
所以，我儿时唯一的梦想，就是看上去风光无限的奥运冠军。
在我的印象里，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没有老师喜欢我。语文老师尤其讨厌我。有一次，我没有答上她的问题，我似乎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不愿意回答。老师叫我站到教室后面的墙角。这好像是差生待遇了吧……我往后走的时候，她还在我身后拿教鞭戳我，推着我往教室后走。接着，另一个同学答不上问题的时候，她就让人家直接坐下了。这种不平等待遇在我幼小的心灵烙下深刻的烙印，记性一向不好的我，对她让那个同学坐下的那一幕记忆犹新。
不过，那个受那偏心老师保护的同学，在小学高年级直至初中，倒是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的我确实很沉默也很懦弱。这个老师把我安排到一个非常调皮凶悍的男生旁，结果我总是被欺负。老妈后来发现我身上的伤痕，大怒，冲到学校找老师算账。我就这样在老妈温暖的羽翼下躲着，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直到今天，老妈都担心我，总是觉得我容易被欺负……
我现在回忆，无论如何想不起我当初对学校、老师和同学的感觉了，我只记得我沉默寡言。那段记忆中的我，总是一言不发，孤身一人。似乎对自己、对周遭都是麻木不仁。家里人和亲戚们都很“佩服”我，说我可以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耳不闻。
我猜测，如果在小学一二年级时，我被体校选去，遇上一个重视我、对我好的教练，我可能就义无反顾地投入她的怀抱，再也不要回学校了。
我升上三年级时，换了一批老师。拿到了批改后的暑假作业，我非常意外地看到语文老师给我打了“优”——我的语文……不仅仅是语文，我所有的除了体育的功课，已经被以前那个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鄙视到了没法再鄙视的地步了。我也不知道她对我的仇恨从何而来……
新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却很喜欢我，我的作文经常得优，总是被表扬。有些作文我自己都不知道好在哪里，于是老姐看了以后告诉我好在哪里：或者因为活泼，或者因为深沉……
老妈一直就记得我那个老师。老妈说起我的童年的时候，经常提到她，说她待我真是不错。
地狱天堂，冷热两重天。
结果，我被体校选中，恰在小学三年级。
校运会的时候，在检录处，我身旁两个学生窃窃私语，她们老师问她们在说什么。其中一个指着我说：“我大班跟她一个班，她跑得很快很快的！！”
而我一点都不记得这个幼儿园同学了……
她们老师瞄了我一眼，安慰说，重在参与云云。
借这个我不记得的老同学的吉言，我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决赛的时候以绝对优势夺冠，同学还说：看你歪着脖子，跑得不紧不慢的……
而跳远比赛，因为一轮一轮地淘汰，跳到后来，负责丈量的不再叫我的号码，直接叫唤：歪脖子跳！
后来，班主任告诉我，体校招我去训练。
其实根本没有教练来看过我，完全只是因为我校运会上的成绩。这种选拔方式我觉得实在不科学……
不过那时候还是去了。看到的是一个带了一茬小学生的对自己的工作颇为不耐烦的女教练。
就像我说的，我都不知道把我招去是练什么项目的。到了那里，先被打发着跑个两三圈热身，她则继续照看着一组压韧带的队员，很酷地双臂抱胸，一脚踩在人家背上，把他的胸按到草地上。
这种压韧带的动作对当时的我来说，做起来还是很轻松的。当时脑子里也没想人权问题，只觉得这个教练并非善类……
跑完几圈，然后，分组练习冲刺，然后，往返跑，然后，30米，50米，100米……
后来我罢练，她也没来找我。她手下的人实在太多。
我后来说，当年要不是让我练我不喜欢的田径，没准我就练下去了。
老妈说：你还真想靠体育来吃饭？！别说那一行成名率低，就算真拿了世界冠军，没有知识，退役了能干什么？！
其实做一个业余选手还是不错的，惨的是进了省队、国家队二队，或者虽然进了国家队却没机会参加奥运会的……
不久以前，偶然的机会，看了一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基层滑冰教练的故事。我是从中间看起的，所以并不知道片名，后来网上查到，叫《破冰》，被划为“体育励志片”，并且似乎很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教练的执着上。
而我没有。
这种程度的执着是没法打动我的，它太普通、太没特色了。
但是，有一些情节我印象很深。
这个教练带的第一批小队员，我记得倒是最清楚。他曾经非常看好一个女孩，她像个孩子王，胆子大，又总是跑最快。
时光荏苒，在电影中却只是一闪而过。
我惊讶地看到，这个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仍然在教练身边。
省队是她前进的终点，她回到了家乡，帮那个教练打下手。
她小时候，那个教练一直逼着她练滑冰，指望她有朝一日成为世界冠军。她几次因为课业想放弃滑冰，都被教练拉了回来。现在，她问：现在我说我不练了，你不会再拦我了吧。
教练觉得对不起她，跟自己的妻子说，她当年功课很好，如果不是被他逼着练滑冰，没准这会儿就在北京念大学了……
还有一次，教练在医院，经过一个走廊，忽然被拖地的女清洁工一把揪住：你也有到医院的一天！
教练莫名其妙，那个女人仍然揪住他不放：你不认得我了，我可认得你！当年要不是你骗我说可以拿世界冠军，非要我去滑冰，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这个骗子！骗子！
这个凶悍的女人把昔日教练暴打一顿。
又一次，教练被扫大街的清洁工认了出来。又是他以前的一个队员。
他问：你挺恨我的吧。
她说：怎么会？你知道吗，跟着你练滑冰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最后，教练真正的安慰是，他总算是教出来了一个世界冠军。
所以，编剧其实还不那么残忍。
不过，我看完片子，对那个教练没有什么感觉。
我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一将功成万骨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