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3-11:追寻贞德(下)
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不是。突如其来的死亡很多时候并不痛苦——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离死亡如此接近,还没来得及体会到面临死亡的恐怖,就死了。
死亡并不痛苦,抱定生的意念却不得不面对死的威胁,那才够痛苦。
贞德有生的意念,否则她不会冒险越狱。但她面对死的威胁,因为她落在英国人手中。
经过五十五次审判后,贞德被执行死刑。
审判的过程被人们津津乐道,仿佛这场审判是专为展示贞德的智慧而隆重上演的一出广告剧。贞德的一些回话被誉为“可以写入教科书”的精彩语录。
一个最广为流传的“节目”,就是“你知道自己是否生活在上帝的恩宠里”。这是个陷阱。按照当时的教规,没有人能够肯定自己得到天主的恩宠。如果贞德的回答是肯定的,她就是认罪了。如果贞德的回答是否定的,那还是认罪——她是被上帝抛弃的罪人。
贞德的回答是:若我不在,愿上帝将我投入其内;若我在,愿上帝留我活在其中。
这句话有很多个译本,我一个都看不上。总之主导意思就是如此。
于是就有很多人折服于贞德的超凡智慧,认为她表现出超越其年龄的、令人不可思议的成熟、果敢和智谋。
好多人都没注意到贞德的下一句话,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还有下一句话:如果让我知道我不在,我将是世界上最感不幸的。
那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她的心声。
撒过谎或者见过别人撒谎的人都很容易发现,一旦扯谎,就要撒更多的谎来圆谎。再高明的人也很难不露马脚。
贞德面对长达数月的审判,审判者的目标是将她处死。贞德任何前后不一的话都可能给对方提供充分的材料。但事实上贞德没有给对方这样的机会。
从我的头脑中判断,这只能证明两点:1、贞德所说即所想,她没有耍花招。2、贞德的信念坚如磐石,不曾动摇。
这不是智慧,而是人格。
一个20岁不到的小丫头,她能有什么城府?能辨别多少陷阱?我们总是被一层外衣所迷惑,惊叹于一种智慧,一种口才。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外壳,真正的内在是其人格和观念。口才好的人比比皆是,但是雄辩家却永远比诡辩家少得多——当口才只能为自己虚弱的观点做辩护,再好的口才只能用于诡辩之途,这时的口才只是让人唾弃的花架子而已。一个最佳的辩手应当拥有最为高尚的人格,而非最为花哨的口才。
或许这年头言不由衷的人太多,人们都快忘记了还有言为心声这回事。
为什么法庭抓不住贞德的把柄?因为贞德的立场和观念原本就无懈可击。这并不是智慧的较量,而是人格的对比。
因此更多人欣赏着贞德的智慧演出之际,我却折服于贞德的为人,在我看来,只有拥有一颗不掺杂质的心,才能在心怀不轨的法庭面前从容不迫——那不是光靠智慧就能做到的。
贞德签署弃绝书时那短暂的动摇如今有很多的解释: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东西;她当时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法庭以上帝的名义欺骗她,等等。
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中,花了很大的篇幅讲述贞德被捕后的思想斗争。按照现代人的观点,这种思想斗争彰显一个人的真实。一个单枪匹马的女子,面对老谋深算的法庭,面对死亡的威胁,面对一些人的花言巧语,还面对对自己信仰的质疑。她短暂地动摇了,并因其动摇而更显其真实。
只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贞德是否真的在信仰上动摇过,也不知道贞德签署那份弃绝书的真正原因,所有的可能都只是猜测。没准贞德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贞德是个相当真实的人物,她所做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她在法庭说过的话也有翔实记录。她所生活的十五世纪,也并不是很久远的过去。她没有让水变成酒,没有在水面行走,没有医治过什么人,也没有让谁死而复生。但是这个人对我来说却比耶稣更遥远,更像神话中的人物。或许是因为这么纯洁的一个人原本只能属于虚构的世界的。
恩格斯说过,如果不是科西嘉岛上的拿破仑,也会有另一个拿破仑完成他的业绩。这是提到“历史的必然性”时所举的一个例子。
贞德也是如此?如果没有这个栋雷米的贞德,还会有个米雷动的贞德出现,振臂一呼,所向披靡?
但我却不喜欢这样看历史人物。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有些人在推动着历史并创造着历史,而不是被历史所推动着。创造历史的并不是“只有人民”,并不总是一个群体。
贞德改变了法国的命运。改变了法国的就是贞德,不是什么法国人民。
对贞德的话不敢乱译,只是挑几句说个大意:
问:你从何时起开始听到那个声音?
答:昨天和今天我都听到了它。
问:那个声音来自上帝吗?
答:是的,是他的安排。我对此深信不疑,就像我坚信天主信仰,坚信上帝从地狱的痛苦中拯救了我们。
问:你知道自己是否生活在上帝的恩宠里?
答:若我不在,愿上帝将我投入其内;若我在,愿上帝留我活在其中。如果我得知我不在,我将是世界上最感不幸的。但倘若我是有罪的,我相信那个声音不会降临于我。我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听到它。
审判记录(法语):http://membres.lycos.fr/abbayestbenoit/jean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