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梦
两年前离开中国,我不去巴黎,因为我认为学语言阶段不适合去巴黎那个大堆中国人熙来攘往的花花世界。
一年前申请学校,大家忙着向申请阶段很早开始又很早结束的卡昂投递材料时,我却悠哉游哉给我的网站搞改版,我不投卡昂,因为我不想在除了巴黎之外的任何城市滞留一年以上。
直到卡昂申请截止,我才开始天南海北地乱投材料,但是,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巴黎。因为我要把巴黎留到最后的博士阶段,在此之前,我想继续体验一下法国外省的生活。
南特就是这样不经意间闯进了我的生活。我没有任何理由选择南特之外的任何学校:直接进入博士预备阶段,炙手可热的海商法专业,很早给出的回复和录取通知,法国第六大城市,也是法国民意调查中的“法国人最希望定居的城市”。
我就这样来到了南特,想着完成在南特的学业后,我要去巴黎。
我认为我到时离开南特就像当时离开卡昂那样,能够走得潇潇洒洒无牵无挂。
直到那时,巴黎一直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目标。
但是事情的变化如此潜移默化却又如此天翻地覆。巴黎梦被我渐渐抛在了脑后,我喜欢上了南特舒适安逸的生活,我也不想离开房东和她的家人。对于巴黎,我已经不再追求。
南特太安逸了,太舒适了,以致于磨灭了我的斗志,我甚至都要忘了自己不是来享受而是来求学的。在南特的生活是美好的,但是这一年,学业上却是灾难性的。论文的失败完全在意料之中,倒是最后全部课程能够通过却是意外之喜。
老姐说,再去找导师,还有希望的。是啊,确实还有希望,但是我不愿意。继续呆在南特,我的生活方式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温暖、美丽而舒适的南特城已经把我完全养懒了,呆在这里我会一事无成。
于是又想起我的巴黎梦。离开南特,巴黎是首选。
今天下午,从先贤祠出来,走在卢森堡公园的小路上,我的情绪完全被悲伤所笼罩。我上次来这里是十一个月之前。当时看到索邦法学院,我说我心向往之,后面要加个破折号——说说而已。我说我想去巴黎了,也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如今两年前的梦想,后来又被我自己抛弃了的梦想成为了现实。法国法学最高学府向我敞开了大门。我更没有想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的喜悦和兴奋,却是悲从中来。我只想哭。
我要离开南特了,离开房东和她的家人了,这一年下来几乎都成了自家人,我却不知道我这一走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见面。
我离家,搬家,从来都是来去无牵挂,高中到大学,中国到法国,走得忒潇洒,一点感觉都没有。以前唯一的例外是杭州。离开杭州的那天,我落下泪来。某天在室友忙着摆书摊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西湖,沿着西湖默默地走着,眼泪已是控制不住。
而南特更甚。自从巴黎一大给我回音之后,我意识到巴黎已经触手可及。同时,离开南特已经板上钉钉。即使很早上床,我凌晨4、5点仍然很清醒。第二天睡到11、12点。幸亏夏令时结束,这两天名义上起得早了一点。我也希望尽快结束这种在法国却和法国有时差的生活。但是深夜的眼泪止不住。我确实有一种永离家人的感觉。真正的家人总有一种血缘关系维系着,永远不会有“永离”的感觉,于是我离开真正的家人却往往没有任何的感觉。
我以前一直以为房东是精神好,每晚午夜之后才睡。后来一次聊天才知道,房东以前睡得也早,但是他一个儿子车祸丧生之后,她就没能再在午夜之前入睡过。记得第一天到房东家,房东介绍起她的家人,说到她那个孩子,也哭了。当时搞得我们三个人不知所措。我们都没听清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一次,laona跟我说起,说他是骑摩托车的时候被有轨电车撞了。
后来房东和fan以及hongyan也提起过她那个儿子,一提到就会落下泪来。算起来她儿子出事时不过22岁而已。
但是房东心态确实很好,人也很好。很多法国人其实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客气而已,对你好是要回报的,哪天得罪了,那就有的受了。这个房东却不是这样。hongyan跟房东说,我说她对我很好,房东说,是啊,就像我自己的孩子。
laona的老妈上次吃薄饼的时候听说我要去巴黎进行博士面试,大惊:你还没学够吗?房东哼了一声,说:我们法国人花更多的时间在amour(爱)上,他们中国人花更多的时间在metier(职业/事业)上。我不知道房东是否有嗔怪的意思。
但是我必须走,就像她说的,中国人忙于奔自己的前程。我不能免俗。南特对我来说,竟是比巴黎更遥远的梦。
房东还会有新的房客,最近还有了新的男友。我只能祝她幸福。天堂带走了她一个孩子,带不走她的幸福。

